由罗周编剧、韩剑英导演、李政成主演的国家艺术基金资助项目扬剧《郑板桥》,在扬州初演精心加工后,于杭州第十八届中国戏剧节亮相,好评如潮,近日来京演出更臻完善。这是一出新时代新编历史剧创作具有标志性意义的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的难得佳作,可喜可贺。
郑板桥堪称鲁迅所称颂的“为民请命”的“中国的脊梁”。罗周以饱蘸浓烈情感之笔,为之传神写貌、树碑立传,独辟蹊径地选择了视角——既为扬剧写,则以其中年、暮年两度客居扬州为上下本:上本为“十载扬州作画师”,写中年郑板桥与饶五娘一见钟情、喜结良缘,与时为“意气县令”的卢抱孙和盐业奸商张从的交际情仇;下本为“任尔东西南北风”,写暮年郑板桥因擅开仓廪、赈济灾民被贬官归乡后,与在官场与商海中沉浮的卢抱孙和张从以及与寒士围绕着“竹、兰、石”的人格碰撞,中间加入“十载扬州作画师”楔子“一枝一叶总关情”,写在山东潍县任十年县令的郑板桥不顾个人安危、为民开仓放粮的故事。于是,“四时不谢之兰,百节长青之竹,万古不败之石”——托物言志,一个“兰竹石品格皆备,千秋不变一书生”的郑板桥艺术形象,栩栩如生,跃然舞台。
当然,从剧作到戏曲舞台的完美呈现,离不开导演韩剑英的整体把握,离不开主要演员李政成的精湛技艺,也离不开作曲、唱腔设计、配器冯成杰和赵震方,以及舞美边文彤等方方面面的强强联合、互补生辉。
韩剑英导的好戏不少,但在我看来,《郑板桥》最为出彩。这最为出彩处,便在对中华戏曲美学精神的自信自觉与传承创新上。首先,从审美创造的运作思维上讲,全剧始终体现了以“兰竹石”托物言志、寓理于情。幕布一拉开,那景深处,郑板桥的逆光身影倚坐在那板桥上,旁边辉映其身影的正是如国画般简洁明快的一簇兰、一缕竹、一块石。接着,“道情”中展示饶五娘之“先生,奴家生生世世跟定了你”和郑板桥之“五娘,下官世世生生决不负卿”在志趣的一致性基础上的爱情;“画枷”中揭示的张从对王三的奸狠与郑板桥对王三的仁慈;“前缘”中针锋相对的张从出五百金“不买佳人买丹青”的贪婪与郑板桥“板桥水墨本凡品,润笔不值半千金”的自尊,以及饶五娘的“先生纵无半分文,奴家亦必相随”……这一切,都紧扣“兰竹石”这一统领全剧灵魂的意象,都聚焦于托物言志、寓理于情,精心刻画郑板桥形象的精神风貌、人格魅力和情操气节。其次,从审美结构的原则上讲,导演忠实于对剧作的正确理解,无论是在场次安排上,如下本从“归客”到“虹桥”到“狗肉”再到“石头”,环环相扣、凝练节制,还是在道白唱词尤其是主要人物的核心唱段上,字斟句酌、言简意赅,保留了较高的文学品位。最后,在全剧审美宗旨的实现上,剧终,郑板桥与寒士论石头之后,昂首缓步入画,那板桥、那兰、那竹、那石中巍然自在、倚桥而立的“千秋不变一书生”,形神兼备,其意境何其深远。
李政成年届半百,艺术已臻成熟,此次与《郑板桥》相逢,是李政成用心用情用功地塑造了扬剧舞台上的郑板桥艺术形象,也是《郑板桥》进一步成就了李政成的艺术人生。我观扬剧《郑板桥》,审美直感告诉我:郑板桥即李政成,李政成即郑板桥,舞台上,演员与角色融为一体,审美创造达于至境。譬如,“楔子·一枝一叶总关情”中,郑板桥面对“磨平了额角、跪软了膝头”已变节的老友卢抱孙“擅自开仓,轻则免官,重则杀头”的警告,以诗抒怀:“诗为心声同怀抱,写取诗声傍竹梢。”李政成唱得声泪俱下、感人肺腑:“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而“下本·任尔东西南北风”中,郑板桥因开仓放粮被贬、告老还乡,身处逆境,却泰然处之,幽默自在,与妻自嘲:“十年治县留佳话,溜取后门向天涯。”他不恋乌纱,却一念“刀三把”(剃头刀、切菜刀、修脚刀),二念旧友“扬州八怪”。李政成把“当年两袖拂清风,而今依然四壁穷。一头驴儿载美妇,一头驴儿载老翁”唱得乐观孤傲、怡然自得。及至“狗肉”一场,李政成更是把郑板桥对“老糊涂”道出的“你是个化蝴蝶的老庄,我是个泼水墨的唐皇。就着这狗肉一锅、花椒葱姜,唱不尽陌路知己、百味炎凉”“不为朱门作玩赏,但与劳人慰风霜”的人生况味唱得催人泪下。全剧结尾高潮,李政成简直与郑板桥化为一体,载歌载舞地完成了作为题旨的核心唱段:“兰花不是花,是我眼中人。竹也不是竹,为我驻精魂。漫道石头多丑硬,我爱它丑而雄、硬而秀,不向五斗作逢迎。”“我却似破盆之兰,四时不谢,风前之竹,百节长青,山巅之石,万古不败,咬定青山,意气坚韧,歌笑春风,倚醉江亭,千秋不变一书生!”
我还要对扬剧《郑板桥》的舞美和作曲、唱腔设计、配器点赞:前者,简洁、空灵、大气,典型的中国风格、中国气派;后者,深沉、悠扬、好听,典型的戏曲风、扬剧味!
本文转载自《中国文化报》(2024年12月9日 第3版)
扬剧《郑板桥》
国家艺术基金2024年度大型舞台剧和作品创作资助项目
项目主体:扬州市扬剧研究所
获第十七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