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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于创新,勤于探索——评现代京剧《谍战南京》
发布者:艺术基金管理员发表时间:2020-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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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京剧《谍战南京》为国家艺术基金2019年度舞台艺术创作资助项目。该剧以中国著名“红色女特工”陈修良为原型,以南京解放前夕为背景,讲述了第九任中共南京地下党书记张秀云策反警备副司令杨百韬、“重庆舰”、“航空大队”以及一系列国民党军政要员,躲避搜捕和屠杀,与敌人展开斗智斗勇生死较量的故事。


勇于创新,勤于探索,是江苏省京剧院的一贯作风。上世纪90年代末,该院创排的现代京剧《骆驼祥子》就获得了当时有“全国戏曲最高学术奖”美誉的“中国戏曲学会奖”。专家们一致认为,该剧在传统京剧艺术和现代生活的结合上达到了整体性的和谐统一,在京剧现代戏创作方面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是新时期戏曲舞台上具有标志性的优秀剧目之一。此后,江苏省京剧院对新编剧目的探索实践从未停止,近年来更是诞生了《向农》《幸福158》《蓄须记》等一批优秀的现代京剧。“2019紫金文化艺术节”期间亮相舞台的原创京剧《谍战南京》就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一出戏,其不仅将现代戏题材延伸到了“谍战”领域,还从新的维度对“红色题材”中隐蔽战线的革命者形象给予了诠释,更在主旋律创作如何兼顾思想性、艺术性与观赏性方面进行了一次十分真诚的探索。



南京解放前夕,在白色恐怖笼罩下的国民党反动统治的中心,曾活跃着一支秘密力量,他们战斗在敌人的心脏里,获取情报、瓦解敌人、策动起义、策应人民解放军渡江作战……当时地下党的领导者是一位女性,叫陈修良。《谍战南京》即以陈修良为人物原型,讲述了南京地下党组织八次遭到敌人破坏后,张秀云临危受命,担任第九任中共南京地下党书记,毅然决然奔赴南京,重建党组织。与此同时,国民党军情处副处长徐之城为搜寻中共地下党书记,在南京城内展开了疯狂的搜捕和屠杀。危机四伏中,张秀云与国民党反动派斗智斗勇,最终成功策反南京警备副司令杨百韬、“重庆舰”、“航空大队”及诸多国民党军政要员,为解放南京做出重大贡献。

京剧上演“谍战”戏码,对江苏省京剧院来说尚属首次。众多“谍战”题材影视作品珠玉在前,如何在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在京剧舞台上表现出如此宏大历史背景下的事件和人物,既讲好“谍战”故事,又塑造出形象丰满的地下党员?对此,导演石玉昆给出了主导定位:全剧演绎在体现主旋律、突出思想性的同时,也不能失去戏曲的艺术性和观赏性。“京剧传统戏都是欣赏唱腔好不好听、身段好不好看,我认为这些在现代戏里都应该加强,要让这部新编现代戏骨子里仍是原汁原味的京剧。”

首演亮相后,《谍战南京》以抓人的剧情、精彩的唱念和富有张力的表演赢得了观众和专家的认可,基本上做到了将思想性、艺术性和观赏性融为一体。饰演张秀云的梅派青衣李亦洁,台风沉稳大气,扮相、唱腔俱显大家风范,她将京剧传统程式有机融入生活化的表演中,塑造的人物形象在极富京剧韵味的基础上,更加细腻传神。



首先,《谍战南京》情节曲折,悬念重重,人物关系复杂,极富戏剧冲突。故事中的两条线索紧扣“谍战”。第一条线是,为了重建被特务屡屡破坏的地下党组织,上级委派张秀云化名张修石担任第九任中共南京地下党书记,同时她还肩负着策反国民党警备副司令杨百韬等人,配合组织解放南京的任务;第二条线是,国民党军情处副处长、张秀云的前恋人徐之城为搜寻中共地下党书记,在南京城内展开了疯狂的搜捕和屠杀。在两重线索的构建下,故事架构完整,情节设置逻辑合理,冲突明显。

纵观全剧,有三个冲突,同时也是张秀云遭遇的三次危机。先是与前恋人重逢时被认出,并被怀疑是共产党员;再是监狱中为疑似共产党员的女学生杨晓月治伤,通过对暗号发现她并不是共产党的同志“鲨鱼”;最后是策反杨百韬时,杨百韬、徐之城、张秀云三方的对峙与博弈。从因果关系看,前面两个小冲突又为最后的大爆发做铺垫,推动情节,水到渠成。

情节与结构上的艺术性、观赏性已然具备,另一重要的方面,就是艺术形象的鲜明、具体和典型。《谍战南京》这出戏,没有塑造“高大全”的英雄人物,也没有用直白牵强的抒情来迎合主旋律,而是客观呈现剧中人物的煎熬和痛苦、无私与无畏,通过真实传递人物的复杂情感,让立在舞台上的艺术形象更加立体丰满、有血有肉。



舞台上的张秀云虽然定位是一个不畏艰难、勇于担当、忠诚坚守的女共产党员、女革命家,却没有被演成一个标签式、脸谱化的人物。在第一场“壮士去兮”中,我们就看到了一个贤妻慈母般的普通女性形象。“执君之手说离别,万千情意不语间。乌云卷,浊浪翻,革命征程路漫漫……”张秀云被组织委派去南京任地下党第九任书记,临行前与同为共产党员的丈夫深情对唱、依依惜别,舒缓的音乐、柔和的灯光营造出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温馨场面。为了干革命,不暴露身份,也为掩护好家人,女儿从小就喊自己“阿姨”,张秀云领命出征前,多想听女儿喊自己一声“妈妈”,面对未知的风险、难测的未来,她虽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却也有难以割舍的亲情。女英雄首先是女性,这场戏充分展现出张秀云作为一个女人为人妻、为人母的一面,十分感人,引发了观众深深的共鸣。遗憾的是,张秀云的丈夫和孩子只在这里出现一次,后面再未提到,如能再做交代,前后呼应一下,或许会使这条线索更加完整。

张秀云来到南京后,扮作医生掩饰其地下党的身份,这个设定也非常有意思。正因为作为医生的张秀云治好了杨百韬母亲的病,才充分赢得了杨老太的信任,为日后策反杨百韬打下基础。这个侧面描写,恰恰反映了我们广大的地下党工作者,不是空喊口号的人,而真正是各行各业的精英能手,他们凭借各自高超的技艺和本领,在危险的地下工作中游刃有余、立稳脚跟。在另外一些场次,如在街头与地下党交接材料、在狱中为杨晓月治伤时相互试探、面对前恋人徐之城时暗中较劲,张秀云都表现出一个共产党地下工作者应有的足智多谋、临危不惧和大义凛然。



尤其在最后策反杨百韬的一场戏中,设计了一段近500字的念白,且需一气呵成。饰演张秀云的李亦洁将这段念白处理得轻重缓急、抑扬顿挫,情感带着声音,声音又推动着情绪,一字一句,字字入耳。一段念白下来,既让一个能言善辩的女共产党员的形象生动再现,又让观众感受到京剧念白的艺术魅力。

除张秀云这个主要的正面形象之外,另外两个人物徐之城和杨晓月也是剧中的“亮点”。徐之城的坏是明面上的,他自私自利、奸诈狠毒、咄咄逼人,无良心、无底线,隐瞒自己已婚的事实,以家人的安全威胁杨晓月为党国效力,未打仗先当逃兵、逼迫杨百韬一家迁往台湾……这一切都是国民党失去民心的最直观体现。

杨晓月的人物设定则更复杂。初上场时铺垫她是一个女共产党员,从观众的视角看,这也是一个干扰项——杨晓月会是“鲨鱼”吗?随着剧情的推进,张秀云机敏地发现她并不能对出预设的暗号,于是提高警惕,这才化险为夷。在这一场的结尾,张秀云离开后,杨晓月的身份瞬间反转,露出其国民党间谍的本来面目。直到最后一场,杨老太被害,杨晓月想自尽,被张秀云劝服,她又由坏改好。这一复杂的人物动向既符合逻辑,又有戏剧张力,为故事增色不少。而“谁是鲨鱼”这个悬念则贯穿全剧,大有“草蛇灰线,伏延千里”之感,使许多观众看完剧后才恍然大悟,这充分说明剧情的抓人。

值得一提的是,《谍战南京》还塑造了各色人物群像。其他角色如杨百韬,甚至杨老太、飞行员于一飞,都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物:杨百韬对母亲的孝敬、面对大是大非时的清醒;于一飞火线入党时的执着忠诚;杨老太则是中国传统女性的代表,甘于奉献、深明大义、疼爱小辈,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挡住了射向儿子的子弹,牺牲了自己。人物塑造的出彩,让人在观剧后回味无穷。

从舞台整体呈现来看,该剧在可看性上也下了不少功夫,许多细节的创意和设计可圈可点。

《谍战南京》参照陈修良生前的真人真事、斗争历史,包括南京解放的历史,以及同样反映陈修良事迹的电视剧《决战南京》改编而成。如何从繁杂的历史资料中理出头绪,在舞台上呈现一个合适的演出样式?该剧穿插了一个解说员,通过他对历史文献的讲述来回顾这段历史,串联剧情。从演出效果来看,旁白解说手法的运用,使这部以史实为基础创作的现代京剧展现出更为真实的质感。

程式的巧妙化用也值得称道。张秀云初到南京与地下党同志联络,她坐黄包车穿行街头的景象,化用了20多年前京剧《骆驼祥子》里拉车的身段。地下党与特务之间的你追我闪,也运用了大量的戏曲程式化表演,与京剧传统戏的武戏群场有异曲同工之妙。

另外,因为故事发生在南京,主创还抓住南京这片乡情,在剧中穿插了南京的地名、叫卖声,地下党接头时用于掩饰身份的南京话也在舞台上出现,使南京观众看了都觉得非常亲切。



最后,全剧定格在张秀云与解放军将领官兵登上总统府门头胜利会师的那一刻,舞台上仿佛出现了一幅极富年代感的大型写实油画,与南京总统府内收藏的那幅油画《424晴空万里•南京1949》一般无二。画面中间,一位白衣女子举止优雅、面露笑容,正在和身旁的战士握手,身后一拥而上的人们,充满了胜利的喜悦。画中的白衣女子陈修良正是《谍战南京》女主角的原型。

当然,艺术创作总是在不断完善中臻于完美,《谍战南京》仍有不少可以提高的地方。比如该剧的舞美虽然恢弘大气,但布景、道具偏向话剧风格,尤其第二场展示街道的布景过于庞大,略有压抑之感,也限制了演员的表演。国民党监狱那一场中,背景里链条吊着真人。最后一场徐之城被枪打死,用的是观众可以看见的“血包”,而不是传统戏曲的表现形式。另外由于布景较大,幕间换景时间也相对较长,虽有音乐垫场,却也使原本紧凑的剧情显得节奏较慢,令人出戏。最后一段张秀云策反杨百韬后,剧情本已达到高潮,却要继续说服他的女儿杨晓月,还唱了一段长达十分多钟的[西皮宽版],显得较为拖沓,原本已被烘托出的紧张激烈气氛顿时冷了下来,这些都是值得商榷的地方。

总之,瑕不掩瑜,无论是剧情设置、人物角色,还是舞台效果,《谍战南京》都是一部值得一看再看的好戏。正如戏中所唱的,“革命征程路漫漫,说不尽儿女私情离别恨,道不完家国情怀重如山……”《谍战南京》是那个动荡时代的缩影,张秀云是解放战争中千万革命斗士的缩影,正因有了前赴后继为中华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而奋斗终身的他们,才有了我们现在和平、幸福的生活,不论何时何地,我们都应该铭记这些英雄。


(本文载于《中国京剧》2020年7月刊,作者:高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