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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与戏的华丽转身
发布者:艺术基金管理员发表时间:2020-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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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秦腔剧院近年来连续创演了《花儿声声》《狗儿爷涅槃》《王贵与李香香》等三部现代戏,成为西北大地一道亮丽的风景,为戏曲现代戏的创新发展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就舞台表现而言,三部戏虽都是导演张曼君、主演柳萍和李小雄一体打造的,但舞台样式和艺术风格上各具风采。这是十分难得的,体现着他们深厚的艺术功力和旺盛的进取精神。新近创演的《王贵与李香香》,更展示了古典戏曲现代歌舞演故事的新生面,其鲜明的特色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层面:

本于原著又有创新,二者谐和相融

秦腔《王贵与李香香》由李季的同名叙事长诗改编而成,剧中的主要人物、事件、背景是本于原著的,再现了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三边”地区那场波澜壮阔的社会变革,叙说了贫苦农民受封建地主奴役压迫,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反抗斗争的故事,唱响了“咱们闹革命,革命也为了咱”的时代主题。长诗是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写成的,其时作家的文学理念和创作方法与今天是有明显差异的,那种强烈的写实的表现方法,如今已不多见了。该剧的改编在人物、事件和文体上都延续了原诗信天游的格调,唱词有的是原诗句,大部分是新创,而新词与原诗神韵谐一,几可乱真。此种做法,就接受美学的层面而言,老年观众会油然产生一种回首当年的亲切感,青年观众会增强一种鲜活的历史感,产生一种革命历史与文学的双重审美愉悦。

由叙事诗到舞台剧,不是简单的舞台演绎,而是一种全新的艺术创作。这里不仅要按照戏剧艺术的基本规律,将诗中提供的平面叙说演变为舞台的立体形象,而且要按照戏剧时空的要求重新结构场面,需要精到的剪裁和增益,彰显着作家的匠心与功力。

原诗分三部共十一章:第一部,写死羊湾地主崔二爷收租,打死了交不起租金的贫苦农民王二麻子,并强迫王二麻子的儿子王贵“父债子还”为其打工放羊。同为贫苦农民的邻居李德瑞收留王贵住在家中。李德瑞的女儿香香与王贵相爱,地主崔二爷老不正经,在井边调戏李香香。第二部,写刘志丹带领农民闹革命,王贵白天为崔二爷放羊,夜里参加赤卫军。崔二爷欲强娶李香香为妾,王贵为救李香香,跑回死羊湾,被崔二爷捆绑拷打,李香香找到赤卫军,打跑了崔二爷,王贵与李香香结婚,三天后便随赤卫军出发。第三部,写崔二爷带领白匪军又打回来了,强纳李香香为妾,香香不从。王贵得知消息,带领赤卫军消灭了白匪军,活捉了崔二爷,王贵与李香香夫妻团圆。

秦腔改编本,由三部十一章浓缩为五场,同时增益为饱满生动的戏剧场面。第一场,帷幕开启,舞台上呈现农村集市的凋零画面,零星的交易,乞讨,鬻儿卖女。崔二爷在仆从的簇拥下,得意洋洋地骑驴上场,继而催租讨粮,拷打欠租的王二麻子致死。旧社会的阶级对立和贫苦农民的悲苦生命情境,展现在当今观众面前。第二场,写李香香与王贵“井台相会”。香香到井台打水,思念王贵,猜想王贵放羊会路过,故意将水桶和花鞋放在井台,人藏起来。王贵出现,见到水桶和花鞋,知是香香,二人通过婉约的信天游歌唱抒发着彼此的相思之情,轻盈、欢快、温馨,尽显一对少男少女初恋时的心态情貌。第三场,春意盎然,阳光明媚,一群青年男女在田野中边挖苦菜,边嬉闹调情,在众人中引出李香香,众人皆喜,香香独悲,因为她在思念王贵。而此刻崔二爷趁机跳出,先是引逗,进而逼娶,同时派媒婆携彩礼到李家说亲,香香父亲不允,香香不从,崔二爷将香香囚禁。第四场,王贵得知李香香遇难,将羊群送给当地百姓,投奔赤卫军,打跑了崔二爷,解救了李香香,二人正欲成婚,赤卫军要紧急出发,二人毅然惜别。这里营造了三个戏剧空间:王贵对羊群的依恋,赤卫军的飒爽英姿和急民之难,王贵与李香香的革命志坚。第五场,崔二爷带领白匪军又回到死羊湾,再次囚禁逼娶李香香,父亲李德瑞连夜去找赤卫军,李香香周旋于崔二爷的婚宴之中,灌醉了赴宴的白匪军和崔二爷,赢了时间,清灭了白匪军,活捉了崔二爷,死羊湾彻底解放。

显然,秦腔改编本在原著基本故事、人物框架的前提下,很好地完成了由诗到戏的文体转换,营造了丰盈、饱满、鲜活的戏剧场面。五场戏,可谓跌宕起伏、疏密相间、悲喜相衬、冷热相济、环环相扣、浑然一体。同时,为演员的二度创作提供了驰骋的天地,不仅令柳萍、李小雄这二朵“梅花”的表演才华再展新妍,也为赤卫队员、青年男女以及地主崔二爷、白匪军等人物开拓了足够的空间,令观众身临其境地领略那个时代的社会情貌和各类人物的生命状态。除此,也丰富剧中主人公王贵和李香香性格内涵和使其情感深邃真切。原作仅写到王贵白天为地主放羊,晚上参加赤卫军,闻知李香香遇难,只身往救,反被囚禁,欠缺智慧。改编本写了他的成长过程,开始不了解革命,后来经引领才参加了赤卫军,带领赤卫军解救了李香香,合乎常理。剧中还特别写了他在往救香香的路途中丢弃羊群的不舍之情,深化了人性善的本色和特定生存环境下的情感依归。原作中,李香香被崔二爷囚禁后,只是哭诉、病困,而改编本强化了她的坚强和机智,在困境下反客为主,戏耍了众丑,赢得了胜利。原作中王贵与李香香是先结婚,后参军,改编本既强化了二人的爱恋之情,更提升了他们对革命的觉醒与坚定。

拓展审美空间和内涵,艺术样式中西嫁接

大幕开启,展现在观众面前的是这样一种场景:灰蒙蒙的天幕下,是一横贯舞台的墨色高台,高台的右端置一架钢琴,操琴者端坐其旁,两侧是西洋歌队妆扮的唱诗班。舞台前区的左侧是传统的秦腔文武小乐队,乐池是中型的交响乐队。信天游歌声响起:“千里的雷声万里的闪,云头里蹿出两只雁,香香女,嗨!王贵汉,嗨!悲歌喜曲口口传。”歌队聚拢,开始唱诗。中央舞台,是杂而有序的农村集市和崔二爷骑驴赶集。此情此景,俨然是一幅镶嵌在精美画框中的油画,样式是西方的,而内容是民族的,如同中国人穿西装,颜面依旧,样态一新。如此的开篇,不仅令观众耳目一新,顿生一种惊艳之感,更主要的是在打开观众视觉空间的同时,即刻引领观众探寻这种中西合璧的艺术样式将带来怎样的审美内涵,以及西洋的艺术元素怎样融入民族艺术的肌体之中。在这里,我们高兴地领略了这个创作集体(编、导、演、音、美)的匠心与功力。

其一,以秦腔本体为主干、以歌剧唱诗班及交响乐做衬托的艺术构图。舞台中心演绎的,是上世纪三十年代,“三边”地区农民的真实故事。演员的唱、念、做、舞,是充盈着浓郁地域风情的本色秦腔。全剧的音乐唱腔主调,不仅是地道的秦音秦风,而且处于舞台显明位置的秦腔文武小乐队,还时而作为某种角色助推着情节的进展和剧中人的行动。而唱诗班和处于乐池的交响乐队,始终处于陪衬与烘托的位置,音调时有时无,光区也时明时暗,绝无喧宾夺主之感。

其二,唱诗班定位准确,与戏剧情境浑然一体。唱诗班的衬托不是简单的拼接,更不是摆设,而是承担着叙说故事情境和表达剧中人心声的重要功能。

一是交代时代背景。剧作初始,唱诗班首先告诉观众:“公元一九三〇年,有一件伤心事出在三边,人人都说三边有三宝,穷人多来富人少。一眼望不到的老黄沙,哪块地不属于财主家。”随着剧情的发展,唱诗班又告诉王贵和观众:“陕北出了个刘志丹,一杆大旗红满天,一心闹共产。”

二是描述戏剧情境和剧中人的情感心态,乃至与其对话,指引其行动走向。“只收得,十个囤子九个光,剩下一个放粗糠。”地主崔二爷逼租恶如虎,并打死了贫农王二麻子,王贵被迫放羊“父债子还”。李香香与王贵相爱,唱诗班便将她少女难于启齿的心里话告诉观众:“泪蛋蛋那个本是心上油,谁不难过谁不流。哥哥妹妹心中有,早盼着暖窑暖洞热枕头。”早春的草坡上,一群女娃与放羊娃边挖苦菜边调情,唱诗班描述道:“坡头上公羊母羊叫哼哼,坡下头男娃女娃见面疯。千年一曲信天游,教得男女那个疯啊,那个疯啊,哈哈哈哈,教得百事通。”崔二爷囚禁李香香,要强娶为妾。王贵闻讯急于回村解救,但对他终年放牧的羊群难分难舍,不知如何是好。此时,唱诗班启示他:“明白人再做明白事,何不把羊群,送给村里的老伯,门口晒暖的大娘?”于是王贵挨家挨户送羊。此时,唱诗班又转换成大爷、大娘。王贵:“要羊吗?”唱诗班:“买不起。”王贵:“不要钱!”唱诗班:“好吧,好吧。”王贵送完羊群,要回村救李香香,又怕赤手空拳敌不过崔二爷的众家丁,怎么办?唱诗班又启发他去找刘志丹,参加革命。王贵:“革命是个啥东西?”唱诗班:“革命是个好东西,庄户人家扬眉又吐气,敢叫地主把头低。”王贵:“革命是个啥样样?”唱诗班:“革命是个好样样,婚姻自己做主张,穷汉可以娶婆娘!”于是王贵便去投奔赤卫军。唱诗班又告诉观众,听了王贵的苦诉,“战士们个个都心疼,赤卫军半夜三更一声令,呼啦啦猛虎下山一阵风……”直至全剧的人物行动完满结束,唱诗班都参与其中,并昂扬地唱出了全剧的主题:“咱们闹革命,革命也为了咱。”

唱诗班时出时入地参与全剧的演绎,既是局外人又是剧中角色,既可营造一种虚拟的戏剧场面,调动观众参与创作的思维意念,又为演员的场上表演留出了足够空间,既丰富了戏剧的审美内涵,又加速了戏剧节奏的推进,营造了一种简洁、新颖的艺术景观。

诗画歌舞、色彩斑斓的戏剧风格

剧本延续了原诗采用歌行体的讲叙方式,全剧话白很少,少数几句话白也在音乐的旋律之中。情节交待和人物心态情貌的刻画,全部由唱诗班和人物自身的演唱来实现,导表演充分地发挥了戏曲以歌舞演故事的本质特征和油画般的舞台布局,故而熔铸了一种鲜活、独特的诗画歌舞交相辉映、色彩斑斓的戏剧风格。而这种诗画歌舞独特的戏剧风格,又是以一种悲歌喜唱的艺术特质呈现在舞台上的。就剧中所表现的上个世纪三十年代那场血与火的阶级斗争而言,本是十分悲壮的,而呈现在观众面前的戏剧场景却是:

其一,淡化了阶级斗争的残酷场面,注重展现剧中人的生命状态。全剧五场戏只有第一场展示了崔二爷催租捆打王麻子的一段情景,另四场戏都是围绕李香香与王贵的爱情展开的。对于剧中的反派人物财主崔二爷的描述,采用了一种戏谑、嘲讽、漫画式的手法,既可恶,又可笑。他贪婪、淫荡、愚蠢,在逼娶李香香的婚宴中,被李香香戏弄得丑态百出。同时,在死羊湾彻底解救,穷苦百姓取得最终胜利之后,剧作便戛然而止,并未继续展现穷苦大众怎样对崔二爷报仇雪恨,体罚斗争。

其二,淡化了对穷苦百姓悲惨生活的具象描述,注重展现他们的坚韧、智慧、觉醒、阶级情、反抗、斗争、直至胜利。五场戏中,只在第一场由唱诗班对“三边”地区穷苦百姓的生存环境叙说道:“一眼望不尽的老黄沙,哪块地不属于财主家。……走投无路西口那个外,行至半路黄沙堆。”另外,在萧条破落的农村集市上,还有鬻儿卖女的二贫妇和卖地契的一穷汉来作为衬景。在围绕王贵与李香香的爱情和同崔二爷斗争的四场戏中,先是展示了李香香的父亲李德瑞对王贵的收养、照护,继而描述了李香香对王贵的爱、王贵的觉醒、解救被困的李香香、赤卫军的急人所难。“战士心急,热汗淌,恨不得腋下生翅膀。白生生的蔓菁一条根,庄户人和赤卫队一条心。”赤卫军打下死羊湾,老百姓“听说亲人打下村,家家户户开柴万,捧出隔年枣,表表咱的心。”经过这一场斗争,百姓们觉醒了,纷纷参加革命。刚刚举办婚礼、尚未进洞房的王贵跟随队伍出发,李香香则高呼:“贵哥哥你要记住,洞房在我二人心。”

其三,全剧紧紧围绕王贵与李香香二人的爱情主线,推动情节,展现人物,编织鲜活愉悦的戏剧场面。全剧五场戏,四场是围绕二人的爱情线展开的。第二场的二人井台会,各自通过大段歌唱,抒发爱恋之情。李香香唱道:“一日心中喊千遍,托于山风声声传。哥哥揽工三年整,香香女扳指数一千天,一千天井水里映出了个俏容颜,一千天山崖上站着个牧羊汉……”王贵唱道:“旱天日头死里,时到谷雨雨不来。醒里梦里想妹妹,心里有情不敢爱。……”第三场,众男女欢快地调情,李香香却泪汪汪:“发一回山水冲一层泥,交一回亲亲,脱一次皮,井台上苦等哥哥面,我的好人你在哪里?总该给妹妹留个信,妹妹想你又怨你。猛抬头见雁飞过,雁啊雁,给我亲人传消息。”她坚决抗拒崔二爷的强娶。第四场,王贵得知李香香遇难,“乡亲来报信,山风传消息,香香妹遭难陷魔掌,黑心老财杀心起,心如火燎救亲人,回村路上脚步急。”王贵找到赤卫军,打跑了崔二爷,救出了李香香。第五场,白匪军又回死羊湾,崔二爷强娶李香香,在婚宴上,崔二爷弄巧成拙,李香香反客为主,以守为攻,戏弄了众人,赢得了时间,赤卫军解放了死羊湾,有情人终成眷属。

剧中营造的这种悲歌喜唱、诗画歌舞、色彩斑斓的艺术风格,彰显着编导的美学主旨和匠心:

其一,剧中再现的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中国发生的那场翻天覆地的革命斗争,对于社会意识、思想文化观念具有较大差异的当下观众,于审美心理而言,这种举重若轻的艺术呈现,能够获得最大的公约数。

其二,戏剧艺术固然具有知识、教益、审美、娱乐的多重功能,但广大观众走进剧场,主要还是为了获取审美愉悦。剧中这种对反派人物的嘲弄、戏谑,化丑为美,对主人公美好情操的赞扬和悲歌喜唱、诗画歌舞的舞台景观,能够令老年观众在回顾那段悲苦历史的同时化沉重为轻松,与青年观众一起在认知历史中,愉悦地感悟着别样的认识体验和今朝的甘甜。

其三,就艺术的哲学层面而言,注目历史是为了观照当下,展望未来,并非发思古之幽情,正如马克思所说:“这是为了使人类能够愉快地向自己的过去诀别。”重睹革命历史,是为了让社会主义文化植根于民族优秀文化的文脉之中,焕发出更加璀璨的现代艺术之光。

自“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创演的戏曲现代戏,作为具有近千年历史的中国戏曲新生命周期的主要表征,至今仍处于艺术生命的青春期。作为中国古典戏曲艺术的新生代、戏曲美学理念的当代承续者、实践者,尚处在不断完善、丰富的进程中。近些年来,张曼君女士执导的以现代歌舞演故事的舞台样式,开创了戏曲表现现代生活的新范型。就其与宁夏秦腔剧院的柳萍、李小雄及音乐舞台美术家们通力合作的艺术实践而言,《花儿声声》将古典传统秦腔艺术与现代民歌花儿、当代民族舞蹈相交融,营造了一种生动活泼、自由灵动、严谨规范又生活化、歌舞化的艺术景观;《狗儿爷涅槃》运用心理现实主义的艺术理念,将老一代农民在巨大社会变革中的心灵变异,以秦腔艺术样式呈现在当代舞台上;《王贵与李香香》则将西洋歌剧的表现手法融化到中国古典秦腔艺术的肌体中,营造出一种中西合璧的新颖舞台样式。在古典戏曲艺术现代化的生命进程中,它比前二者更向前推进了一步。这是更加应予珍惜、重视的。


(作者系中国戏剧家协会原党组副书记、秘书长王蕴明)